2023-04-27

記2023武漢馬拉松

多年以後,面對行刑隊,奧雷里亞諾‧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。
——《百年孤獨》,加西亞‧馬爾克斯

“武漢加油!”

三年前,這句話被賦予了另一層含義,“魔幻現實”紀元由此開啟。世界從此一天比一天荒誕,新冠疫情困擾我們整整三年,其間發生過多少難以想像的事;俄烏則展開了慘烈而“無厘頭”的戰爭。相比起來,發生在馬孔多的十年暴雨,以及那場不知為何而戰的內戰(“你那麼憎恨那些人,跟他們鬥了那麼久,最終卻變得和他們一樣,人世間沒有任何理想值得以這樣的沉淪作為代價”),都顯得不那麼離經叛道了。

這是我超過三年來第一次省際旅行,難以想像人生有這麼三年。而即使身體已經外出,心情還完全沒有準備好。江漢路的熱鬧與我無關,茶顏悅色也終究不是武漢味道,唯一專程而去的“XX海鮮市場”居然關門大吉了。這三年把我磨礪得更加孤獨而心無旁鶩。

直至站上起點,國歌聲中我才終於有了“啊!我這是在武漢”的感覺,才總算感受到武漢的獨特魅力。“中國武漢,這座英雄城市,歷盡千帆,好漢歸來!主持人有意將威嚴的國歌儀式與這座城市的蒼桑經歷聯繫起來,在場跑者一呼百應,展現出當年在天安門廣場都比不上的激情與震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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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漢周期

從2月26日橫琴馬拉松到4月16日武漢馬拉松,“武漢周期”只有短短七週。

橫琴馬拉松,2:49:22的成績其實還很一般,卻一度讓我“殺入四強”(經過3月19日“超級比賽日”後則回落至第五)。這是“魔幻現實”紀元的又一佐證。

過去我一直特別重視長課訓練,“武漢周期”仍然如此。因為每次跑到最後都抽筋、掉速,我以為與差勁的耐力脫離不了關係。直到某一天,才發現我的“長課”可能已經是練得最好的一環了:

  • 3月14日,32.1km,2:05:40 @ 3'55"/km
  • 3月26日,36.2km,2:22:52 @ 3'57"/km
  • 4月2日,30.3km,1:58:21 @ 3'54"/km

速度練習沒有很大提升。想跑一次15km配速課 @3'45"/km但跑爆了,跑了12km便收了隊;完成了一課1000間歇,速度仍落在3'30"~3'25"之間,只是組數跑到了10組——歸結起來仍是提升了耐力;4月5日的那課3k-2k-1k,倒是一下子把3k(10:25.2)、2k(6:48.4)、1k(3:21.1)PB全部刷了遍,感謝Ray哥、感謝Biru!

這已經夠了。擁有比賽氣氛和完善補足的加持,武漢馬拉松劍指2:45(@3'55"/km),目標重返前四,根本沒想過不能PB。直到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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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漢馬拉松,盡量它的歷史還不長,舉辧的次數幾乎跟停辦的一樣多,卻頂着“雙金”、“大滿貫”、“零差評”等一堆光環,成為中國跑者眼中的必跑賽事。更因為奇低的中籤率(武漢馬拉松全馬規模才8000人,相對北上廣廈等動輒2、3萬人實屬太少),讓中籤的“錦鯉”們倍感期待。

但是,出發去武漢時,我卻不敢有所期待。組委會給我安排了B區起跑(報名時提交證書有何用?),發了電郵申訴但石沉大海(這點就比不上廈門馬拉松),罷了,好歹也是B區,還不至於D、E、F區。更大的打擊是天氣,從賽前一週開始,比賽日的天氣預報連續給出了“20℃~30℃,大晴天”這樣的條件。意志至此已經消沉了一大半。

沒辦法,比賽就是這樣。可以任由運動員自己挑時間、地點、天氣的,世界上只有基普喬格的兩次“破二”挑戰;但即使偉大如基普喬格,他也有不得不去承受東京奧運會的酷熱之時。

“Pain is inevitable, suffering is optional.”

翻譯過來是:“上水無痛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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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溫

高溫天氣,組委會比我們更如臨大敵。

平庸的賽會選擇甚麼都不做,把一切歸咎於“不可抗力”因素(參考同日舉行的某“雙金賽事”),但是漢馬組委會不打算坐視不理。我不得不佩服組委會的用心和應變能力,它的應對方案堪稱教科書式:

  • 賽前:臨時加派空頂帽共1.6萬頂、鹽丸和解暑中成藥,加強志願者防暑急救培訓......
  • 賽中:增加多台噴淋站和霧炮車,從17.5km開始每2.5km一個噴淋站;增加了冰水、冰海綿降溫站;補給站大幅增加鹽丸和4.8萬瓶飲用水......
  • 賽後:完賽包臨時增加鹽汽水,預備解暑降溫藥物,恢復區增設工業電風扇......

從高溫天氣預報出爐到領物開始,差不多就是三、四天時間,能夠這麼迅速就備齊物資、做足準備,這需要多麼強大的執行力!

而即使如此,比賽前夜,組委會還是通過微信公眾號,苦口婆心地發了一則《請理性比賽|致漢馬選手的一封信》,全文如下:

“馬拉松是競技運動”,翻譯過來還是這意思:省省吧,你們這些垃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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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腿狀生物”

我時而有個怪想法,覺得雙腿並不是我身體的組成部分,而是與我共生的另一個有機體。它有自己的想法和脾氣,我觸摸不透,更駕馭不了。有時候,即使最輕鬆的慢跑它也顯得死氣沉沉——多數時候是這樣;有時候,它卻能跑出不可思議的速度。它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傷痛,然後又莫名其妙地緩解,頻率、程度全無規律可言。比賽跑得好不好,還得看這位“大佬”。

今天的武漢馬拉松,我有預感“腿狀生物”也將一如既往地不在狀態。最後一週的調整又一次沒做好,10km M速一點都不順暢。而即使已經提早一天來到武漢,並有意讓自己不要過度操勞,把星期六的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酒店房間裡“打槍”,可是到了比賽日的清晨,小腿依然是酸酸痛痛的感覺。“完了,”我心想,“今天還是要抽筋。”

高溫、B區、疲勞,還未上場我已經不想跑了。

打的是這個槍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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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km~10km,漢口、漢陽

高溫作賽,儘管降低配速是常識,但是同行的六師兄、文哥都同意這樣的比賽策略:前面能跑“多少”跑“多少”,後面能跑多“少”跑多“少”。

具體而言,就是趁著前面氣溫還不高,用比較快的配速盡可能多跑一些路程,這樣到了後面就可以少捱些苦。

聽起來似乎很有計劃,其實直至站在已然艷陽高照的起跑線上時,我依然心猿意馬,對比賽目標拿不定主意。“東京奧運會,基普喬格的成績比PB慢了7分鐘,我應該慢多少算為合理呢?”不管了,繼續先按3‘55“至4’00”來。

B區起跑對配速倒不是太大影響,出發幾百米,在賽道的第一個豁然開朗處已經可以暢快奔跑了,頭2km依次跑了個3'46"、3'43",一下子就把心率衝了上去。“腿狀生物”狀態還不錯,反倒是精神仍有些不情不願、死氣沉沉。

並不是武漢的觀眾不夠熱情,相反,人聲鼎沸的盛況讓我大吃一驚。“好漢歸來”是今屆賽事的主題,四年的等待太久了,感覺市民比我們跑者還更加渴望。整座城市的人都“卯”足了勁,要用最大的熱情參與其中。圍觀市民鋪開到賽道上的每一角落,表演者、觀眾、大人、小孩,全都各施各法,所有人都迫切要用這場馬拉松,向世界展示武漢的涅槃重生。

第一階段大約由起點持續至10km處,範圍覆蓋漢口、漢陽兩鎮。雖說是昏昏沉沉,這10km卻是最快的,只用了39'15"(證書時間)。比較特別的第9km,這一公里觀眾不像前面那麼多,放眼望去郁郁葱葱,有一些肉眼可見的坡度,但並不清楚具體的距離、爬升等等。它的特別之處在於,明明很用力,速度卻一直顯示4'15"、4'20"/km這樣。“到了後半段就會像這樣,不管怎樣使勁,速度就是上不去。”我把它珍視為一次“預演”。

後來從賽道圖得知,這裡是小龜山,一公里爬升了近40m。

0km~5km:  0:19:07 @ 3'49"/km (by GPS,下同)

5km~10km: 0:19:52 @ 3'58"/km


觀眾超多、超熱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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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km~26km,長江大橋~武漢大學

前面我有點愧對漢口、漢陽市民的熱情,因為前10km差不多是在行屍走肉般度過的。直到上了長江大橋,才有如夢初醒的感覺:已經跑到長江了嗎?腳下這座,便是“一橋飛架南北,天塹變通途”的武漢長江大橋了嗎?橋的盡頭,巍峨聳立的黃鶴樓遠遠地給了我肯定的答案。

下了大橋,來到“三鎮”之中最後的武昌,這時我才總算逐漸“跑high了”。我開始關注熱情洋溢的觀眾,並以手勢、笑容和點頭回敬他們。我注意到他們的竊竊私語,一男一女在討論我們的配速,護士小姐姐說我笑得“好親切”。太陽直曬,氣溫一下子升了上去,但腿狀生物感覺良好,配速平穩地守在4分內,節奏還很流暢,心率反而稍稍壓低。

我還逮着一路上N次互換領先的兩位本地跑手跟他們聊了幾句,“兄弟這是打算跑245的吧?”紫色背心的胖哥哥說:“245跑不了,後面還要掉速,到了東湖還有坡。”看來“先快後慢“策略又多了兩位支持者。

這樣的狀態一直維持到第25、26km。無論是小山坡上的“水生院”師生、武漢大學版的“尖叫隧道”、還是正在泛舟東湖的划艇隊,都仍源源不斷地帶來驚喜。

這大概便是所謂的“享受比賽”。“生活就像XX,如果不能反抗,那就試着享受。”馬拉松也一樣。

10km ~ 15km: 0:19:08 @ 3'50"/km

15km ~ 20km: 0:19:49 @ 3'58"/km

20km ~ 25km: 0:19:53 @ 3'59"/km

胖哥哥(右二)最後好像也跑了25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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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km~38km,東湖綠道

預料之中的掉速,來了。

多年以後,回想起漢馬讓我見識冰水補給的那個遙遠的早上,我會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拼盡了全力。賽程才來到2/3左右,有沒有必要這麼早就放掉成績?賽後覆盤,我不禁要提出質疑。

氣溫誠然是偏高的,是不是熱到讓人難受不堪則值得金商榷。東湖綠道風光旖旎、清幽整潔,微風輕拂、樹影斑駁,起初還不失為舒適宜人的晨跑聖地。

最容易出問題的右小腿,從清晨起床就比較勞累,但到了這個階段還沒有抽筋,這倒是出乎意料。我嚴陣以待應對高溫天氣,從15km開始,每5km補充一顆鹽丸,可能是這起到了作用。

腿狀生物今天異常地爭氣,敗下陣來的反而是自己的意志力。我開始盤算自己的完賽時間,居然有了“只要3小時內完賽也可以接受了”的想法(旁邊跑友的估算合理得多,34km時他就估計大概是2:50);每當手錶傳來4'0X"的數字時,我還暗自有些心滿意足。

每一座石拱橋都被我狠狠咒罵過一遍。我咒罵無情炙烤的陽光,咒罵補給站不再有冰水,咒罵微風把水霧帶偏了賽道——專家說,罵髒話可以緩解痛苦。每幅公里牌都讓我好想停停歇歇,每個收容車站都讓我好想“上水”棄賽。馬拉松的第35km,終究是所有跑者的夢魘。支撐我繼續跑下去的,是始終熱情如一的志願者和市民,還有幻想中的“破三禮物”。

由此看來,儘管“後半程掉速”很難避免,不過從一開始就想着後面要減速,這個策略可能是不對的。

25km ~ 30km: 0:20:34 @ 4'07"/km

30km ~ 35km: 0:20:41 @ 4'08"/km

35km ~ 40km: 0:21:27 @ 4'17"/k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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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km~42km,梨園~終點

這是“全憑意志力”的階段,有些比賽到得了這境界,有些則到不了。

我不再看手錶,不再考慮配速,不再估算完賽時間。我不再咒罵天氣,不再依賴噴淋站降溫。東湖的堤岸風光如畫,賽道兩旁人聲鼎沸,路面上畫着五顏六色的粉筆塗鴉,我的注意力卻再次錯過了這些。

我不再考慮上水,不再想收容車。“腿狀生物”在痛苦悲鳴,PP的位置好酸好痛,小腿用抽筋來向我示威抗議。沒關係,一切盡在掌握中,意志力會支持我完成比賽。

一位大哥好心提醒:“兄弟你的鞋帶散了。”然後立刻心領神會,“不管了是吧?”大家都會心地笑了。

不管了,甚麼都不管了。

35km ~ 40km: 0:21:27 @ 4'17"/km

40km ~ 42.5km:  0:10:27 @ 4'11"/k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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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漢歸來

“好漢歸來”,終點的陣仗真的響應了這一主題。

衝過終點,青春陽光、笑容燦爛的志願者站滿兩排,鋪開有四、五十米長,向歸來的“好漢”們熱烈道賀。從未享受過如此待遇的我,一時竟有點不知所措。完賽包通道的志願者也不惶多讓,大家都興奮得就像見到明星偶像一樣,爭先恐後要送出手上的完賽包。

接下來,由大學生志願者一對一服務,引導完賽選手前往領回寄存包、前往更衣室和拉伸區,一邊再三表示祝賀與感謝,一邊聆聽選手的參賽體會。拉伸區、展會區、乘車區......所有人也都一樣,熱情極了。

直到擺渡車上,志願者都還依依不捨地向參賽者送別,把服務精神延續到最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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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破三”

唯一小小的失望是,武漢馬拉松居然沒有“破三禮物”——要知道,幻想中的“破三禮物”,是支撐我跑下來的一大動力。

“破三”跑者越來越受到賽會和品牌的重視,香港渣馬的“超級千金”獎勵自然不在話下,重慶的小金人、無錫的圍巾、廈門的披風也都各有特色。“破三”集團同時還是各大小品牌燃燒資本、搶佔份額和博取眼球的“兵家必爭之地”,前有無錫一戰“馬孔多”一鳴驚人,這次則有“必邁”鯉躍龍門,獨佔了“破三”集團中將近1/4的份額。

唯獨是漢馬,作為倍受關注的大滿貫賽事,作為方方面面都無微不至、以“變態級服務”著稱的賽事,對此卻始終不聲不響。

我唯有這樣理解,武漢馬拉松的格局更大一些。每位全馬選手除了得到完賽獎牌外,還可以額外獲得一塊精緻的紀念吊墜,這是對每位完賽選手的嘉許——無關乎成績,每位完賽者都是英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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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:50:57,在高溫考驗下,許多朋友覺得已經很不錯了。但我自己知道,這個成績跟目標還差很遠。怪自己意志不夠堅定吧,還未開始戰鬥,就一心想着投降。

這個成績有點枉費了Ray哥每星期遠道而來陪我長課,賽季就此草草結束。比賽就是這樣,並不是場場都能PB,並不是有練就能完成目標;但是,每一場比賽都是寶貴的經驗,都讓自己更加強大。年底,還有秘密而遠大的目標等著我們。

我真誠向大家推薦這場賽事。儘管高溫體驗並不舒適,武漢馬拉松本身是無可挑剔的。虐人的天氣反而凸顯了主辦方的體貼、周到與高效(它的應變措施與執行力真的讓人佩服!),志願者和市民的熱情打氣也因此更加難能可貴。武漢的熱和熱情都感受到了,漢馬的記憶,多少年以後都會永留心中。

謝謝武漢!

武漢加油!



2023-03-04

記2022(?)珠海橫琴馬拉松

  “小愛同學。”

“欸!”

“凌晨四點半,用莫扎特的音樂把我叫醒。”

“好的,凌晨四點半,我會用莫扎特的音樂叫醒您。”

馬拉松賽的前夜,照例是睡不安穩的一夜。四點醒來,我就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了,設這個鬧鐘,無非是玩玩而已。

四點半,鬧鐘響了,是《唐喬望尼》序曲——莫扎特有那麼多輕柔舒暢的作品,偏偏選了首甚麼鬼?

一個響亮而不詳的和弦,把定音鼓嚇得瑟瑟發抖。緊接着,另一個更加低沉的和弦。D小調就像騎士團長的腳步,平緩,沉重,咄咄逼人;羸弱的弦樂試圖故作鎮定,卻不過是徒勞的垂死掙扎。無用!騎士團長牢牢佔據主導,每一次發號施令,都震懾着凌晨四點的寧靜時空。

半音階如同白骨堆砌的階梯,直通往地獄之門。恐怖,真夠恐怖!

“我的頭啊,天旋地轉!”

又在地獄階梯上轉了一圈。

“Alexa!”

又在地獄階梯上轉了一圈。

“Turn on the water heater!”

又在地獄階梯上轉了一圈。

“要是能沖杯咖啡就好了!”

但是,今天不可以。出於對“咖啡因會導致心率升高”的迷信,比賽日的清晨不管有多睏,我都不敢喝咖啡,就連能量膠的選擇,也是慎之又慎。

突然,小提琴出乎意料、毫無徵兆地扭轉敗局,序曲轉而進入D大調的呈示部,任憑管樂再怎麼發起衝擊,都被玩世不恭的弦樂一一化解。陰森恐怖的氣氛一掃而空,場面變得活潑、乃至滑稽起來。

“該起床了!”

※※※※※※

《唐喬望尼》序曲是“拖延症患者”常常引用的經典案例,傳說莫扎特在歌劇首演前夕才開始執筆創作。莫扎特一邊思如泉湧地筆走龍蛇,一邊還讓妻子在身旁講笑話,以免自己在勞累中睡著。樂譜交到樂師手上時,墨水都還未乾。然而正是如此倉促寫成的作品,卻成了“布拉格人從未聽過的”偉大作品,成了歌劇史上的不朽豐碑。

天才,真的是天才!

我不禁想起電影《莫扎特傳》的開頭一幕。薩列里(電影主角,宮廷作曲家,因妒嫉莫扎特的才華而將他陷害致死)自顧自地亂彈一通,不屑地問牧師:“你知道我誰嗎?”

牧師回答:“那有甚麼關係。上帝眼中,眾生平等。”

沒想到一句陳詞濫調,卻引起了薩列里的興致,他質問道:“是嗎?”

是嗎?上天真的公平嗎?我們已經見證過太多天才的誕生。遠的不說,就在我們跑步圈,就在我們身邊,短短半年間,我們看着一個又一個的尼泊爾跑友橫空冒起,個個堪稱“天才”。有人抱怨上天不公平,有人則歸咎於種族因素,認為尼泊爾人就理所當然地跑得快。

但是沒有甚麼可抱怨的,也沒有甚麼是理所當然的。或許不是別人太天才,只是自己太差而已。或許半馬1:20內是業餘跑者稍加努力都應該達到的水平,根本不是甚麼天才之舉;自己做不到,只能怪自己從來都太懶散,連“稍加努力”的程度都沒有達到。與其滿足於虛無飄緲的互相吹棒中,與其每一次練習都急於“裝B”,倒不如腳踏實地,好好學習尼泊爾跑友的勤奮與拼勁。

音箱裡,序曲演奏完畢。萊波雷洛出場,也唱起了自怨自艾的調子。

“夜以繼日瞎忙碌,”

半杯溫開水,

“花心主人不知足。”

一包能量膠,

“風吹雨淋吃不飽,”

三片烤麵包,

“寢食難安與誰訴?”

配上花生醬,

“我要做貴族!”

再來杯英式茶。

“我不要做奴僕!”

“小愛同學。”

“不!不!不!不!不!”

“小愛同學!停!”

※※※※※※

音樂界有一個很有名的“9號魔咒”,就是許多聲名顯赫的作曲家都在完成了第9號交響曲不久後離世。“魔咒”始於樂聖貝多芬,在完成了登峰造極的“貝九”後不到三年,就因病撒手人寰。其他著名“中咒者”還包括舒伯特、德沃夏克、布魯克納、馬勒等等。

在一篇評論馬勒的文章,勛伯格為這個魔咒留下了一個有趣的註腳:“對音樂家而言,第九(交響曲)似乎是個極限,任何嘗試跨越這個極限的人都必定會離世。這說明這世上有一股不應為我們所知的力量,至少是我們未有心理準備去了解的力量,阻止我們去寫我們的第十(交響曲)。那些完成了第九(交響曲)的(同行)已經與來世不遠了。”

幸好我不是音樂家,馬拉松也不是交響樂,我得以迎來自己的第十場馬拉松。

第十場馬拉松,這個對“十進制生物”頗有特殊意義的場次,為甚麼偏偏選在橫琴呢?橫琴算不上是甚麼不容錯過的比賽,在它斷斷續續舉辦的幾屆裡,它曾經數度拒絕過我,我也曾經數度拒絕過它。說實話,興趣只是一般般。

對我來說,它最顯著的優點就是“近”:報名時間近,舉辦日期近,地點近。近到狀態練起來,它才剛剛開始報名;近到想賽就賽、說走就走。經歷了疫情三年,無數次的報名—中籤—再退款,終於又可以外出參賽了,先從家門口這場橫琴開始吧。

真正意義的“家門口”!集合地點在青茂口岸,過個馬路就到了。不到五點半,阿元、志瑋、坤哥、李寧、雞扒便都在那裡等着了(Ray則從橫琴口岸分頭出發),個個精神抖擻、磨拳擦掌、躍躍欲試,只剩下羊羊姍姍來遲。儘管受關注程度遠不如過去兩週的渣馬、港百,今天的橫琴,我們最優秀的馬拉松選手也來了將近一小半。

希望這場第十馬,不會是一部《Unfinished》吧。

※※※※※※

我的比賽目標,是2小時50分左右。這個後面再詳細說明。

這場比場算得上是有備而戰。銀河馬結束後,在疫情和節慶的雙重衝擊下,堅持跑步的人少了很多。但我自己一直沒“羊”,自己編排的課表,一課課都紮紮實實地完成。身體的感覺與12月銀河馬前簡直有天壤之別,只等待用一場比賽把成績固定下來——時間越近越好。

感謝在平安夜、除夕夜、農曆新年期間都沒有偷懶的自己。更必須感謝大佬元、Ray哥、Biru、Santosh、以及一起訓練過的各位,在多數人不想努力的跑步淡季,感謝還有你們努力不懈地鞭策着我。

但是,最後一週的調整期還是犯了錯,對比賽的渴望有點讓我興奮過頭了。倒數6天的最後長課,24km,起步就直接開上4'05",末段狂飇了8km的3'45",把大佬元都逼得生氣不跑了。

我真擔心這課練習會把體能儲備提早耗盡,讓前面的努力都功虧一簣。接着幾天的輕量練習,感覺並不好。星期日的比賽,因此蒙上一重陰影。

站在起跑線上的我,身體冰冷,雙腿沉重,心裡不禁疑惑:人真的可以一口氣跑完42公里嗎? 

“在清晨之前,你就再也笑不出聲了。”騎士團長說。

※※※※※※

橫琴馬的賽道,景色倒是相當怡人,二月早春的風光,處處繁花爭妍、草甸葱郁,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冷清了。冷清不光指賽道兩旁的空無一人,還包括這條一望無際的賽道本身——3000名額的全馬,規模還是太少了些。

起跑前志瑋告訴我,開頭谷,中間唔好留,尾段沖!

起跑前志瑋告訴我,外出比賽,好處是可以跟在別人後面,擋擋風。但是,不行,那麼冷清的賽道,一路上就沒幾個同路人。難得有三、四人跟我互換過領先,卻沒有一個肯輕易讓我“搭便車”的,至少從他們的走線、節奏變化看出是這樣。罷了。

倒是還有兩、三人,一直跟在我身後,大家誰也不作聲、誰也不認識誰,沒有事先約定,就這樣組成一個鬆散的小團體。可是他們也只是跟着,也沒有一個肯讓我“搭便車”、給我擋風的。也罷了。

配速一直比計劃的快。被幾個人緊緊跟着,一點點逞強心理、一點點責任感、一點點多巴胺、一點點內啡肽......組成了所謂的“競賽加成”。

就這樣默默跑了27km。這時還跟在我身後的,只剩下一位了。我實在受不了這尷尬的寂靜,也受不了那麼快的配速,首先打破沉默,“我之前是跑2小時54分的,今天可以了,差不多要減速了”。可是一等對方回話,我就後悔了——他的普通話口音好重,我有點聽不懂啊!

不過後悔很快變成慶幸,原來這位選手居然是日本朋友(怪不得口音重),來到東莞工作。他讚賞我的配速穩定;我說希望有機會去日本參加馬拉松,他向我表示歡迎。在漫長的馬拉松旅途中,總有這樣的萍水之交讓人懷念。

後面黑色背心這位就是日本朋友

日本朋友的個人最佳成績是2小時47分,今日他希望能跑到2小時46分。那時看來,這個目標絕對有希望。

“既然如此,”我說,“我陪你跑到30km吧。”

2小時46分。“人工智能之父”艾倫‧圖靈同時也是長跑精英,他曾在1948年的一場越野賽跑中,跑贏了同年奧運會銀牌得主湯姆‧理查茲。圖靈的馬拉松最佳成績,正好也是2小時46分,比1948年的奧運金牌成績只慢了11分鐘。

圖靈當然不知道,七十多年後有個遠在東方的“小薯仔”企圖向他的紀錄發起挑戰。但是,多年以後,由他親手播種萌發的人工智能之果,將會嘲笑我的不自量力。

※※※※※※

“圖靈測試”至今仍被視為“人工智能”的定義:測試人向兩個看不見的對象詢問任意一串問題,對象A是正常思維的人、對象B是機器。如果經過若干詢問後,測試人仍無法區分兩個對象,則認為此機器通過圖靈測試。該機器具有“人工智能”。

“人工智能”正正是目前科技發展的熱點。在我一字一句敲出本文之際,人工智能軟件ChatGPT正在以銳不可擋之勢席捲全球。可以想像,未來人工智能將會越來越深度參與人類生活,也將越來越多地替代人腦思考。

人工智能還將更加廣泛地應用到馬拉松運動中,例如在提供訓練建議、分析比賽等方面,而絕不僅限於用“人臉識別”技術尋找比賽照片、或者在比賽日用恐怖音樂叫醒選手。

但是,即使AI能夠給出最專業的訓練建議,即使它能分析到人體生理指標最微妙的變化,即使它讀完了世界上每一位跑者的完賽感言,再用莎士比亞的文筆加以修飾成十四行詩,它自身也絕對無法體會到,馬拉松跑到30km後那種錐心刺腹的痛苦;它更加無法理解,為何人類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那樣的痛苦後,還會趨之若鶩地報名參賽。

完賽的痛並快樂着......

作為一名優秀跑者,圖靈如果在天有靈,也會認同將馬拉松運動作為人類的保留地的。馬拉松的30km,那是只對“十進制生物”開放的地獄之門。

一些領域不會向人工智能乖乖就範,譬如馬拉松,也譬如音樂。

※※※※※※

常言道,30km後才是真正的馬拉松。今天我的計劃卻反其道而行。

我給自己的比賽計劃是:以流暢的節奏通過30km計時點,為此,心率應該始終控制在160上下,腿部不要有過度用力、沉重不適的感覺——我猜測時間可以控制在2:01至2:03之間。然後,最後12.2km以“4分速”完成,用時48分48秒。這樣,即使狀態很差,成績都不會差過2:51;情況理想的話,跑進2:50內都是可能的。

聽起來就很頭暈目眩,但是練習的狀態暗示我可以這麼做。拼一拼,要麼PB、要麼爆。

感謝Ray哥隌我跑了最重要的幾課長課

只可惜,戰術完全沒有執行出來。前面一直太快了,從第1km開出了3'50"以後,就沒見過一次4字頭。10km計時點,時間是39分25秒,比預想中足足快了一分多鐘(預想目標是40分30秒左右)。每次通過計時點都提醒自己要慢一些,可是每次響錶,時間都在3'55"至4'00"之間,難怪日本朋友都說我配速穩定了。

心率倒是一直可控,只是雙腿從十幾km開始便死氣沉沉,一點都不像同Ray哥在蓮峰兜圈時的感覺。“完了,後面還是得跪”,我心想。

關鍵的30km計時點,我預想的目標是2:01至2:03之間,而實際用時竟是1:58:46。只不過,“最後12.2km以4分速完成”的計劃,恐怕執行不下去了。

減速從剛過了30km補給站便立即開始,看似毫無先兆,其實早有預謀。那時碰巧號碼布的別針第N次鬆開,我便靠邊整理整理,順勢讓日本朋友超過我(直到別針第N+1次鬆開時,它終於永遠地離開了我,我也終於不必再為它分神)。這麼一跌,配速緩慢而平穩地一直下降,4'05"→4'10"→4'15"......從此再也無緣3字頭。

小腿抽筋初發於第33km。這次我汲取經驗,提早一點在27.5km便服用了鹽丸,卻只讓抽筋延遲了三公里發生。總體來說,今天抽筋的頻次並不是很高,但也試過兩三次讓我踉踉蹌蹌、差點摔倒的。總之,抽筋還是發生了,問題仍未克服。

但最要命的是厭跑情緒。一方面成績已經大致鎖定,我有點“不想努力”了;另一方面,放走了日本朋友,單打獨鬥令情況變得更加困難;還有就是,馬拉松的第35km,真的好痛苦啊!有一陣子,我的眼前一片昏花,是低血糖的症狀——多巴胺的作用終究抵銷不了血糖的流失。真希望今天只是一課練習,隨時可以“上水”。這不,前面就有個“收容車集合點”了,好想停下來啊!

“我的內心在顫抖,這是我從未遭遇過的!

這些可怕的火焰,都是從哪裡噴湧而出?”

“你這罪人無論怎樣毁滅都不為過,

在地下還有更痛苦的折磨等着你!”

我的靈魂被撕扯!

我的肉體被煎熬!

啊!何等的痛苦,何等的瘋狂!

地獄的恐怖!多麼可怕!”

“你這罪人無論怎樣毁滅都不為過,

在地下還有更痛苦的折磨等着你!”

※※※※※※

然而日本朋友從未離我遠去。在30km過掉我以後,他似乎也遇上了一些困難,一直只保持在我前面數十米。“不行,照這樣下去,跑不了2小時46分。”落後的我反倒為他着急起來。

終點漸近,比賽里程漸漸進入倒數階段,心理上最艱難的關頭漸漸過去,只是配速無可奈何地繼續下滑。日本朋友的情況更糟糕,38km左右,我趁上坡一舉超越了他,“哇!”他發出了一陣驚喜的叫聲。同時超越的還有志瑋,“廢了武功”的他,前面帶着第二名的美女跑手一直狂奔了30多公里,現在功成身退了,正靠着邊慢慢遛達回去。

比賽最後三公里,全、半馬賽道重新匯合,但是賽道足夠寬闊、指引足夠清晰,二者並不會互相干擾。那一邊的賽道,氣氛熱鬧得多,他們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嫩、有胖有瘦,他們筋疲力盡、走走停停,速度雖然不快,卻都在努力完成各自的馬拉松。

他們的拼勁重新給予我勇氣。我不再考慮“上水”,也不再考慮4分速。2小時50分內,這是我此刻唯一要堅守的底線。一定可以做到!

翻過最後一座大橋,終點在望。加速,衝刺。

2:49:22,距離42.42km,平均配速4'00"/km。我用4分速跑完了一個馬拉松。

※※※※※※

對“4分速”的迷信,始於紀律部隊的“庫伯氏測試”。

在剛開始跑步不久,我就聽說過“庫伯氏測試”及其評分標準:12分鐘跑到3000m,得滿分,平均配速4'00"/km。對於一個體育差等生,那足已是令人仰望的存在了——能夠在紀律部隊測驗中拿滿分的,一定都不是等閒之輩吧?!“4分速”等於“大神”的烙印,從那時便已深深印下。

2019年9月30日,在埋頭獨跑許多年以後,我初次參加了“元家班”的5000米測驗,成績19'50",人生第一次跑進4分速,很意外、很難以置信,以為自己終於跨越了“大神”的門檻——雖然我一如既往,仍然是那場測驗中的“副班長”。

接下來,在神鞋的助力下,10km、半馬的“4分速”壁壘也一一告破,前後整整用了兩年時間。可是直到現在,這個令人頭暈目眩的目標,還是想都不敢想的:“4分速”全馬。

即使今天來橫琴,我的目標也不是這個。能夠跑出來,很高興、很意外、也很累,但我不會就此滿足。

我不會就此滿足,戰術還完全沒有執行出來,還有很多問題亟待解決,還有“更痛苦的折磨”在等着我。

這不,尼泊爾跑友已經在等我回來,說要帶我半馬跑進1:20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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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必須留一個章節給優秀的羊羊一姐。

羊羊的“備戰”情況,我自認為是瞭解的:12月底“羊了”之後,不適症狀使她停練了整整一個月,體重漲了5kg,肚子都凸出來了。2月重新起跑,大部分是5分配速左右、10km以下的慢跑;2月18日跑了最長一課,也才20km 440配速;第二天的配速課,4分配速,4km就跑不動了。

她直到比賽前一天才決定去參賽,目標是“減肥慢跑”30km,最後12km用走的回來。當天出門前,她一共只睡了2小時。到了起點,她甚至都懶得熱身慢跑。

這樣的情況,你們猜,她能有怎樣的成績?

結果,當我以3分50秒跑完第1km後,似乎仍聽到她的咳嗽聲就在身後!不不不,這速度連我自己都嫌太快了,她怎麼可能跟上來呢,一定是我的幻聽而已。

所以當我在12.5km的第一折返點,當她就在我身後幾百米、輕輕鬆鬆地為我加油時,我驚呆得不知如何回應;而直到25km的第三折返點,看見她仍在我身後不到1km時,我才意識到照這樣跑下去,她甚至很可能獲獎——儘管我的頭腦當時還運算不出她的配速(那差不多是4'05"/km)。

居然跑得這麼輕鬆,是不是想打她?

此後我們將不再在賽道上相遇,可是至此我仍單純地相信,即使堅毅的意志必定會驅使她完成比賽,訓練量的缺乏也一定逼使她慢下來。

“羊羊還未到嗎?”、“她前面好快,330內一定可以”、“她那時候排在第6”。終點處,阿元、志瑋、Ray、我七嘴八舌地討論着,只剩下羊羊姍姍來遲。情景如同清晨在青茂口岸一樣。

10:53,她的訊息傳來了。照這時間計算,是3小時23分。嗯,不錯了不錯了。

11:00,另一個群發來了幾張衝線照片,是羊羊!眾人目瞪口呆的程度,絕不亞於觀眾們第一次看到《唐璜》終章時的反應。

槍聲成績2:56:45!只比她的個人紀錄慢了30多秒;若是今天再快100秒,她還將打破澳門紀錄。這成績還使她成為今天的女子全場第8名,贏得了(稅前)2000元的獎金。我們一切的刻苦訓練,在她的成績面前,都仿佛只是笑話。

天才真的存在嗎?

那是肯定的!

※※※※※※

“現在是早上七點半的鬧鐘響了,該起床啦!”

鬧鐘響起之時,麵包早就烤好了,咖啡也沖好了。之所以不把鬧鐘關掉,無非也是玩玩而已。新買的奶泡機終於有機會試用,泡出的咖啡比以往的任何一杯都更加幼滑綿密。

又是忙碌一週的開始。迎接星期一清晨的,除了酸痛到不行的雙腿之外,還有弦樂小夜曲,K.525,G大調,輕柔,舒暢,家傳戶曉,耳熟能詳。

薩列里說:“嘿嘿!這首你一定聽過。”

“音樂盲”牧師起初無奈,繼而喜出望外,接著自己把曲調哼出來:“啊!!我有聽過!真是優美!抱歉我不知道那是您寫的。”

“不是我寫的。是莫扎特,沃夫岡‧阿瑪迪斯‧莫扎特。”

2023-01-02

我還未羊

入2023年,我還未“羊”,按照之前網上流傳的說法,已經是“打入四強”了。

我還未羊,不是因為我有超能力,不是因為體質好(一起跑步的朋友,90%已經“楊過”了),更不要相信有甚麼“天選之人”。

未羊可能是運氣好,可能有別的因素。不過最重要、最不容忽視的一個原因,是因為我媽媽、我外甥女,她們即使在病得最辛苦的時候,在呼吸不暢、咳嗽不止的時候,在家裡都堅持24小時戴着KN95口罩,為的,是盡可能保護我們這些“未羊人”,避免我們去承受她們正在經歷的痛苦。

我也一度想躺平、想擺爛,去和其他“密接”、“陽康”朋友四出吃吃喝喝、風花雪月,說着甚麼“要陽一起陽”、“早陽早享受”之類的鬼話,信着那些“大號流感”之類的謊言。

直至聽到朋友的家人因這場新冠疫情不幸離世,讓我重新思考了人生:要是因為任性作死而“求羊得羊”,請問如何對得住默默承受中的家人?若是全家人一起病倒了,請問誰去照料全家的一日三餐?誰去餵養兔子?誰去打理花草?

所以,能不陽,盡量別陽。“四強賽”的各位加油,一起決賽圈相見!

2022-12-10

記2022澳門國際馬拉松

是一年的澳門國際馬拉松。按照慣例,還是寫文記錄一下。不過相較於平淡而痛苦的比賽過程,討論賽會在這場比賽中的“神操作”,似乎更能引發共鳴,所以文章也從這裡切入......

先來看看這次比賽期間發生的主要爭議點:

  1. 六時開跑的全馬“國際組”,冠軍選手管油勝因前導車出錯而跑多800米,並因此失去了成績達標獎金;
  2. 六時起跑的半馬“國際組”,包括冠軍王坤、亞軍邊岐在內的前列選手,在最後衝刺階段與七點開賽的“本地組”選手嚴重“撞車”;
  3. 七時十五分開賽的迷你馬拉松,比賽期間臨時修改賽道,距離縮短至只有約3.3km。
  4. 七時起跑的全馬“本地組”,當時領先的選手在一處折返點被錯誤指引,導致多跑了約500米;從第六名開始則沒有跑多;
  5. 七時起跑的半馬“本地組”,路線實則上也比六點的“國際組”跑多了;
  6. 七時起跑的全馬“本地組”,前導車無法辨認領先的本地選手,及無法發揮“前導”作用;
  7. ......

有夠誇張的,每一槍、每一組都出現狀況。而以上一切的爭議,除了管油勝的情況可歸咎於過於複雜魔幻的賽道設計之外,其他問題歸根究底,都同賽前不足24小時才臨時公佈的“分槍起跑”安排脫不了關係。

2022-09-17

2022銀馬備戰小結(1)

切要從一頓早餐開始談起。

優秀的跑者——例如“旋風腿”Ray哥——總有很多共通點,其中之一是,他們隨時記得離重要比賽還有多少個星期,更非常清楚每星期需要練到甚麼程度。這可能是我無法成為“優秀跑者”的原因之一,因為我對於日期的運算一直不靈光。

雖然運算能力似乎與長跑關係不大,可是如果您也模仿一下他們的習慣,一定會驚訝於訓練時間的稀缺,一定會感歎每週長課機會的寶貴,從而珍惜並努力完成每一次訓練。

8月2日,星期二,離銀河馬拉松還剩18個星期。Ray哥計劃這天要早起為愛妻買一份精緻的早餐,並且——由於實在起得太早——在早餐店開門之前,他還有3.5小時先跑完一個42.2km的全馬。

這可算是給澳門跑步界拋出一枚“重磅炸彈”,其影響之深遠更甚於Pong哥6月怒刷松山70km。要知道澳門在6月18日剛剛經受了一波新冠疫情的衝擊,疫情奪去了6位長者的生命、導致超過1800人染疫,其間並首次實施了為期10天的“相對靜止”,直到8月2日的凌晨12時,包括“跑步禁令”在內的多項防疫措施才剛結束。持續了足足一個多月的疫情,讓眾跑者的訓練計劃都嚴重停滯。正當大家躍躍欲試、摩拳擦掌地準備“恢復訓練”之際,Ray哥卻已經交出一個Sub330全馬——對不少跑者可能已經是遙不可及的目標,其爆炸性是可想而知的。

先例既開,形形色色的“報復式跑步”便都見怪不怪了,諸如威少的8月“全勤獎”兼500+km跑量,諸如David兄每日2~3課殺遍澳氹路,諸如尼泊爾哥哥Biru 5km大PB和直上30km(他以前跑過最長的距離只有16km)的壯舉......30km以上的長課爭先恐後地出現,仿佛沒有能力在8月的暑熱下完成30km者,在本澳跑壇都已經無地自容了。

一場“跑量遊戲”徐徐展開,吸引到各路英雄競折腰。疫情之於跑者,就好像安全車之於F1賽車,雖然讓大家都慢了下來,卻也為後來追趕者提供了縮窄差距機會。譬如像我,藉着疫情其間保持“散步”與跳繩,得以較快提升狀態,並在8月14日率先跨過了所謂的“30km門檻”(這為後來發生的一些事埋下了伏筆,本文不展開)。縱觀整個8月,365km的總跑量雖然跟優秀跑者們還差一大截,也已經是本人歷來第二高的了,不論質、量都已經迅速推進甚至超越了疫情前水平。

欲望與野心容易使人沖昏頭腦。步入9月,情況急轉直下。

處暑、白露之交,西北太平洋接連有“猛貨”颱風游弋北上,華南沿岸一連吃了十幾天的下沉氣流、吹了十幾天的“空調外機”,才來了兩天的初秋涼意被驅散得無影無蹤,炙熱而渾濁的空氣令人窒息,對跑者而言更是苦不堪言。

但天氣對待所有跑者都是公平的,區別只存在於跑者的意志力上。強大的跑者們(龜、6、威、MD、Dino,等等)還嫌條件不夠嚴酷呢,偏要挑在午後的烈陽下完成艱苦的訓練;反觀我自己,則早已在酷暑和過度激進的增量中迷失了方向,陷入到可怕的厭跑情緒中。9月才剛過一半,這月的“跑量遊戲”便不得不舉手投降、自我放飛——一週前還跟我跑量一樣多的龜,此刻已經領先我30km了。沒有辦法,畢竟像那樣的危險遊戲,只有最堅毅、最富經驗的跑者才駕馭得了。

現在的情況如何呢?長課的進度停滯不前,似乎已經墮入務求安穩、不思進取的“舒適區”陷阱;配速課、間歇課更是慘不忍睹,疫後最初兩星期的“恢復性”課表固然得心應手,可是越到要重回正軌時,就越是力不從心,每次不是速度、時間不達標,便是距離、組數未完成——有時候則是兩者兼之。但相比起完成不了課表,更大的問題是,連面對課表的決心與勇氣都正在丟失。好幾次清晨5:30醒來,發現自己四肢無力,明知達不到要求,便索性倒頭繼續睡。

比賽周期已經悄然逼近。本來,在9月25日的公路接力賽,我想感受箱根驛傳般的激情燃燃燒;10月9日的越野賽,我想在郊野的環境中轉換心情;10月23日的第三回合,是我“揚長避短”、爭奪積分的機會;11月6日的長沙馬拉松,那是暌違已久的第一個外地賽事;12月4日銀河馬拉松,我要完成去年的未竟之志。

現在看來,一切對成績的追求都越發不切實際。只希望一週接一週的忙碌比賽,能幫助我找回跑步的樂趣。怪自己沒法像優秀跑者們一樣,頭腦清醒地、循序漸進地把狀態慢慢推升呢!

寫於2022年9月17日,離銀河馬拉松還有11星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