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杜卡馬拉醫生
2018年第32屆澳門國際音樂節上演了意大利音樂家唐尼采蒂的代表作《愛情靈藥》,歌劇講述這樣一個故事:男主角Nemorino向心愛的女主角傾訴愛慕之情,卻遭到對方的拒絕和嘲諷。就在男主角心灰意冷之際,江湖郎中杜卡馬拉(Dulcamara)來到了這個村莊,宣稱他手裡有一瓶“愛情靈藥”,服用後24小時就能讓世上所有女孩都愛上你。為了得到女主角的青睞,男主角毫不猶豫就付出他的全部家當,買下這瓶“愛情靈藥”(實際上是一瓶普通的廉價葡萄酒)。
接下來那段優美的二重唱中,歌詞充滿了滑稽與荒唐。男主角Nemorino唱道:
Obbligato, ah! sì, obbligato! 感謝萬分!啊是!萬分感謝!
Son felice, son beato. 我好幸福!我好滿足!
Elisir di tal bontà, 這麼靈驗的仙丹妙藥!
Benedetto chi ti fa! 祝福釀造靈藥的人!
同時,心懷鬼胎的杜卡馬拉醫生則用同樣的旋律唱道:
Nel paese che ho girato 我在鄉間到處遊走...
Più d'un gonzo ho ritrovato, 遇過的蠢蛋不只一個!
Ma un eguale, in verità, 但蠢到這個地步,還真不容易!
Non si trova, non si dà. 這麼蠢的還真不好找!
故事由此展開,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八點檔肥皂劇的狗血劇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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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前文總結
關於退出跑步這件事,接連寫了兩篇文章,還是有點韭韭不能平息。我與跑步這件事的嫌隙,似乎已經勢成水火、不可調和了。
前兩篇寫了很多很多,但是邏輯並不複雜:焦慮的人尋求身份認同與存在價值等等,貪婪的商家則宣稱可以販賣它,他的“靈藥”就是跑步。只要這個供需關係一直存在,遊戲就可以一直轉下去。
就算杜卡馬拉醫生的騙術有多爛,還是有下一個傻瓜自願上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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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存在主義與荒謬
人是甚麼時候開始察覺杜卡馬拉是騙子而不是神醫的呢?甚麼時候開始察覺事情的“荒謬”的呢?是當你以“跑馬之名”去了每一座城市,卻每次都在重覆著同樣的經歷,趕路、逛展會、拍照、排隊上廁所、比賽、自我感動、發文、慶功......;是當他們猛向你灌輸情緒價值,稱你為“精英”、“大神”、“XX之光”,卻永遠有成千上萬人跑在你前面,提醒你只是一副平凡之軀、提醒你跑步成績只與沉溺程度成正比的時候;是當你完成了一個“目標”,馬上又有人向你兜售新的目標時:今次半馬,下次全馬、百公里;今次330,下次310、259;今次四大馬,下次六大馬、八大馬......這時人便會開始懷疑,跑步這件事,馬拉松這件事,真的像他們宣稱的那樣意義明確嗎?
存在主義思想認為,世界本身就沒有客觀預設的意義。世界的本質就是“冰冷”且“陌生”,日月山河存在於那裡,這就是它全部的意義,一切除此之外的喜怒哀樂、悲歡離合、石牆中浮現的神聖面容等等,都是人的意識自己構想的。在無意義的世界中尋求意義,就是“荒謬”產生的源頭。
某天你跑完一個馬拉松,你的身體位移了42公里,你的雙腳與地面碰撞了38000次,時間流逝了3小時、4小時或者5小時,這就是這件事的全部意義,沒有更多,沒有更少。任何人向你宣揚更深刻的人生感悟,都是荒謬;任何為你搖旗吶喊的人,若不是杜卡馬拉醫生本人,就一定是他的同伙——盡管他們自己未必意識到這一點,但是雪崩來臨時,也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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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誰是現代西西弗?
既然已經說到“存在主義”與“荒謬”,順著這個思路,自然有人會這樣反駁:“難道我不就是在苦其心志、勞其筋骨,用切身感受的方式去活著嗎?我這樣不就是在反抗荒謬嗎?我跑馬拉松,不就是‘西西弗精神’的現代詮釋嗎?”
對此,很早以前我就將跑者分成兩類:一類是真正熱愛跑步的人,另一類是功利主義者。
第一類人,真正享受的是跑步本身的過程,追求跑步時身體位移、雙腳碰撞、汗水浸濕、時間流逝的本身意義,真正求諸於內、求諸於己,不靠炫耀與攀比獲得快樂和意義,成績對他來說可有可無。把他丟到無人的河濱小道,不讓他發朋友圈,關掉Strava數據,不能在聚會中大肆吹噓,他也一樣能心滿意足地跑完。這一類人,我願意稱之為“現代西西弗”。“必須想像,西西弗是幸福的。”
第二類人,做著跟第一類人相同的事,然而只把它作為攫取收益的工具——收益可能是身份認同、社交貨幣、炫耀資本或者荒謬的人生意義。他們只是在舞台上飾演西西弗的演員,通過表演“推石頭”來獲得觀眾的關注與掌聲,一旦觀眾口味轉變,對奧德修斯或普羅米修斯的故事更感興趣時,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換掉戲服;一旦杜卡馬拉醫生宣稱“藍藥水”比“紅藥水”更靈驗時,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“紅藥水”而再買一瓶“藍藥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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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一次和解的嘗試
第一類人,在我認識的朋友中屬於鳳毛麟角,也許因為他們平時就不高調張揚,大隱於市,所以不容易發現。他們無疑是高尚的,我始終對他們充滿崇敬。
可是,我們就能斷言功利主義者是卑鄙的嗎?不能,我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擁有哲學家的清醒。世界上到處都是功利主義,付出代價、追求回報,既公平且合理,一點也不卑鄙,甚至可以說,這才是社會進步的驅動力。若不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人們誰要努力工作?公司誰要冒風險擴張?社會還怎樣運轉前進?
更何況,我是從來都把自己歸為第二類跑者的,盡管不是從第一天跑步就懷着宏大的目標,但是跑步以外的收益的確才是驅動我跑到現在的理由。我轉身離開,如果說那只不過是去找杜卡馬拉醫生買“藍藥水”去了,誰又能提出反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