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退宣言之二 - 增補篇

《出於熱情，歸於荒誕》

上一篇分析了跑步運動如何變成消費主義收割的鐮刀，有一定成效但還不夠。因為它只揭示了「世界如何運行」，卻沒有探討「人該如何活着」；因為它沒有解釋到，在可供人類選擇的興趣愛好中，跑步未必最花錢的一個，如果這點花銷我完全承受得起的話，所謂的危害是不是就與我無關了？

答案在於，花錢這個動作改變了事物的重量。在花錢買了第一雙跑鞋、或者報名了第一場比賽後，人會因為「厭惡損失」與「沉沒成本」的心理學效應而持續加大投入（這都是消費心理學早已證實的理論），並隨着精神與金錢的持續投入，使跑步這件事的份量變得越來越重，直到它不再是無數個平行世界中平凡的一個，直到跑步吞噬一切，直到世界坍縮到只剩下跑步一件事，比親情、事業、哲學思考、文學素養與藝術細胞擁有更高的優先級。

在跑步這個井底世界裡，人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規則不停地跑，只要有朝一日全馬破三、完成百公里或者六大滿貫，就能夠獲得“大神”稱號，就可以滔滔不絕地發表“跑步如何改變人生”之類的感言——盡管人生的其他方面可能是一團亂麻。在這個世界裡，信息繭房裡全都是跑步賽事、裝備、訓練計劃或跑步明星資訊，旅行計劃全都圍繞跑步賽事而定，網絡動態千篇一律都是跑步，社交圈全圍着跑友轉，聚會只不過是每個人自吹自擂的舞台。

職業運動員需要這樣的專注，來爭取奧運會參賽資格、競逐獎牌、或者挑戰世界紀錄。但是，這件事對普通人毫無意義。普通人為了跑快一分鐘或兩分鐘、或十分鐘或一個鐘，而把自己關在一個狹隘的世界裡面，根本不值得——如同主婦去到菜市場，為了一元兩元而斤斤計較一樣沒有意義。

我決定離開這個楚門的世界，這意味着過往的夢與熱情都淪為沉沒成本，意味着一切評價與虛榮都將化為烏有，意味着我將從此成為那個世界的局外人。但是，容許我提醒外面還有萬萬千千個平行世界，有貝多芬的世界、馬勒的世界、卡夫卡的世界、卡繆的世界、還有我們平凡生活的世界，跑步真的不比其他活法更重。人類文明曾經創造出如此輝煌璀璨的成就，我卻曾經像個原始人般一直奔跑，並以此為榮。

我將因為打破那個世界的規則而被處以極刑，而「我只希望在我被處刑的那一天，有很多人來看，希望他們用仇恨的喊叫來迎接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