註:本文含大量劇透,敬請慎入
明明記得,卻又像快要淡忘,
還是寫下來吧,因為會害怕遺忘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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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8月,終於進了電影院,把今年想看的《吉伊卡哇劇場版:人魚島的秘密》和《奧德賽》一口氣看完了。同一天,《吉伊卡哇》在日本地區的票房突破100億円(截至拖更這天已經達到160億,躋身日本歷史票房前15,並打敗柯南成為今年日本票房No.1),在此表示祝賀。
作為頂流IP吉伊卡哇的第一部劇場版大作,票房反應熱烈是可以預期的。粉絲們自然不會錯過,連許多非粉絲觀眾也湧進電影院一探究竟,觀影後的反晌卻出奇一致:“細思極恐”、“後背發涼”、“笑著進去,哭著出來”。有本身不瞭解吉伊卡哇動畫的觀眾不禁問:“這是甚麼東西啊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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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吉伊卡哇-人魚島的秘密》電影海報 |
劇情/人物梗要
為免不瞭解的讀者一頭霧水,以下先介紹電影及本文將出現的主要人物:
【島民】:“人魚島”的原住民,原本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,後因賽蓮的報復而生存受威脅。
【賽蓮】:“人魚島”的外來者,擁有神奇歌聲與強大力量,起初與島民和平相處,後因懷疑她的人魚被島民獵殺而展開報復。
【人魚】:賽蓮的朋友/寵物,傳說吃了人魚的人能獲得永生。人魚原本有3隻,後來其中一隻疑被島民獵殺。
【吉伊卡哇、小八、烏薩奇、飛鼠……】:電影主角,生活在主線世界裡,受宣傳單張吸引來到了人魚島,並捲入島民與賽蓮的衝突中。
【Nagano老師】:“吉伊卡哇”系列漫畫的原作者,在《人魚島的秘密》電影中親自出任編劇。
| 電影上映前,Nagano老師發佈的“官方觀影指南” |
可愛外表下的黑暗童畫
“感覺到一股可疑氣息”、“島上的居民陸續遭到綁架”、“就由我們幾個,去討伐那傢伙吧”、“讓我們一起,保護這座島吧”……
看完了預告片裡的台詞和可愛的卡通畫風後,大家是不是已經大致構築了這樣的劇情:怪獸(賽蓮)代表絕對的壞人,島民代表絕對的好人,主角們聯手島民各出奇謀、齊心合力,一起打敗了怪獸,正義打敗了邪惡。圓滿的童畫式結局,大小觀眾都度過一個暢快的週末。
另一種敍事方法是,正義的島民同時背負著原罪,背負了貪嗔痴,怪獸則是他們救贖之路上必須經受的考驗。通過齊心合力打敗怪獸,島民同時獲得了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救贖。這樣的故事除了暢快,還常被認為具有教育意義。《奧德賽》差不多就是這樣鋪排的,正因如此《奧德賽》本質上還是商業爽片,唯獨是電影裡的無調性音樂“後勁頗沖”(果然舒適只讓人過得爽,不適才能引發思考)。
但是,Nagano老師決定不要如此平庸地寫故事,她要用可愛的卡通畫風寫黑暗童畫,探討倫理、人性、善惡、生死……作為看過“獨角仙篇”、“黑色流星篇”、“拾魔篇”與“甜甜圈篇”的老粉,對這種感覺還會陌生嗎?
善與惡
實際上電影完全沒有按照你們的構想運行,因為就連“究竟誰是好人、誰是壞人”這個基本命題,都已經讓觀眾爭論不休。賽蓮和島民都有“善”的一面,也有“惡”的理由,冤冤相報,徹底模糊了善與惡的邊界,到最後每個人都成了施害者,同時更是受害者。
的確賽蓮是強大的,整部悲劇也是因賽蓮誤傷島民而起的。可是當大家打敗了賽蓮,暴怒的島民要上前給她致命一擊時,導演此時卻通過吉伊們的猶豫,把這個靈魂拷問拋給觀眾:賽蓮真的值得受到如此對待嗎?
分享我最近正好讀到《鼠疫》裡的這一段:“世上的罪惡幾乎都源自無知。不明不白的善意造成的破壞和惡意一樣多。人性本善,而非人性本惡,實際上問題並不在此。但是他們或多或少都有無知之處,這就是所謂的善與惡,最令人絕望的惡是一種無知的惡,這種惡自以為甚麼都懂,便放任自己隨意殺戮。”
“你覺得這部電影中誰是壞人?”一位日本母親把這個問題拋給她的孩子。“Nagano老師最壞!”孩子回答道。
罪與罰
陀思妥耶夫斯基被認為是19世紀“存在主義哲學”文學的先驅,其作品以深邃的心理探索與哲學思考著稱,深刻影響了尼采、福克納、卡夫卡、加繆等一代大師。所以,當《人魚島的秘密》的評語總是出現“陀思妥耶夫斯基”這個關鍵詞時,這件事還是挺讓人意外的。
這是因為,電影探討了一個關乎“罪與罰”的深刻問題:“如果‘罪’是出於主觀正義的目的而作出的,那麼它的‘罰’是否可以相應減輕?”
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說《罪與罰》中給出的答案是:不能。小說主人公出於正義的動機殺富濟貧(“超人理論”),這卻沒有減輕他的罪惡感,他的餘生都在內心的掙扎與折磨中度過,直到最後投案自首,在流放和宗教中才終於找到心靈的慰籍。
Nagano老師的答案是甚麼?就等大家自己去電影院發掘吧。
永生與死亡
“傳說吃了人魚肉可以獲得永生哦!”在電影裡,《傳說生物圖鑑》裡的一句被反覆引述。“永生”是劇情發展的重要線索。
我立刻聯想到的是西遊記裡的“唐僧肉”。中國文化忌諱死亡,因此自古就把“永生”視為至高無上的追求,只看到長生不死的好處,從渡海的徐福、煉丹的葛洪、到西遊記裡的妖魔鬼怪都是如此。
與此同時,西方文明自從它的基石希臘神話階段已經有這樣的思考:如果永生意味着不斷經歷生離死別、無盡的孤獨與衰老、永恆的折磨與懲罰,那麼相比起死亡,永生才是更可怕的牢籠。在神話裡“永生”對西西弗斯不是獎賞,反而是諸神對他最嚴厲的懲罰,他被判罰永遠無意義地推一塊石頭;普羅米修斯與半人馬喀戎都擁有不朽之軀,二人卻都因此受到無盡折磨(喀戎要永遠忍受毒箭的炙燒,普羅米修斯則每天被鷹啄食重新長出的肝臟),最後是喀戎放棄了永生,來換取普羅米修斯獲得赦免;在雙子座的故事裡,波魯克斯不忍情同手足的同母異父的雙胞胎弟弟卡斯托耳被殺死,向父親宙斯哀求寧願放棄自己的永生來換取弟弟復活……
《人魚島的秘密》裡面西方文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,別的不話,賽蓮本身就是希臘神話裡的角色(又譯“賽壬”,在《奧德賽》裡她又限時返場!)。Nagano老師也把兩種“永生”觀搬進了可愛的電影裡,讓它們以衝突方式展現:“在地”的島民中懷疑有人因為畏懼死亡偷吃了人魚,“外來”的賽蓮則呈現了永生的後果——永恆的內疚、恐懼與懲罰。
這樣的永生你還想要嗎?用電影中飛鼠的台詞為這一段作結:“如果要被永遠關在籠子裡,沉入黑暗的深海,那樣我寧願不要永生!”
還說一句,電影裡實現“永生”的方式,真的太戲謔了!
自分の考える「オデュッセイア」 pic.twitter.com/vGVVMvY32M
— 過食B (@motaberarenaiyo) September 17, 2026
↑《奧德賽》在日本剛剛上映,網友發揮創意生成這組毫無違和感的AI圖,從中可以看出《吉伊卡哇》系列中,希臘神話的血脈淵源
囚徒困局
賽蓮發現人魚不見了後,威脅“兇手”自己招供,否則就將島民一個接一個吃掉。
這時對於“兇手”而言:
- 選擇不招供,自己將有機會逃脫,島民則生存受到威脅。(對個體最有利,對集體最不利)
- 選擇招供,自己將承受嚴厲的懲罰,島民則安全。(對個體最不利,對集體最有利)
所以這裡其實就是一個囚徒困局,而且“兇手”的選擇也符合“囚徒困局”理論的預期:對自己最有利,對集體卻造成最大的損害。站在“上帝視角”的觀眾,心情是矛盾的——既同情他的遭遇,又對他的一錯再錯感到難過。
揭露真相vs獨自承受?
如果這是一部“柯南式”電影,隨着線索逐漸浮現,迷霧漸漸散去,證據一點一點拼砌出完整真相,電影此時達到高潮,“真相只有一個!”絕妙的陰謀被一步步拆解,兇手被繩之於法,觀眾在雙方的鬥智鬥勇中享受了暢快體驗。
可是,在“人魚島的秘密”浮出水面那一刻,卻完全感受不到暢快,有的只是說不出的“如鯁在咽”(不,我真的沒偷吃人魚!)。那麼善良的他,那麼殘暴的棒擊,那麼精美的料理,那麼戲謔的永生,那麼黑暗的反差!確鑿的證據落到吉伊的小熊挎包裡,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。揭露真相?獨自承受?兩難無解。吉伊的手一次又一次按在小熊挎包上,到最後都無法接受真相。
最後是烏薩奇借著要吃糖,伸手從小熊挎包裡把它拿了出來,再讓它隨風飄去。“人魚島的秘密,就讓它永遠留在人魚島吧。”
兔兔只說嗚啦呀哈,但是兔兔甚麼都懂。
上帝視角看電車難題
我重新梳理了這部電影讓人細思極恐的原因。網上大家常提到的黑暗“諧音梗”和“藏頭詩”就不再覆述了,因為就算我觀看電影時不知道這些,也不妨礙我產生沉重的觀影感受。
故事之所以讓人久久不能釋懷,或許是因為以上的選擇——善與惡、罪與罰、生與死、供認與藏匿——每一個都沒有正確答案,每一次選擇都會多一位受害者。就好比Nagano老師把觀眾安排在上帝視角,看著一連串“電車難題”,看當事人一次次扳動鐵軌,而且不試圖說服你“為甚麼要選左邊而不選右邊”、不試圖安慰你“左邊是比右邊更好的選擇”(有些甚至顯然是“更錯的選擇”),她只是冷淡地告訴你,“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”,電車就是往這邊撞上了。
那麼文章就寫到這裡吧。最後用小八唱的《今日の日はさようなら》跟大家說Sayonara了。
我向不少朋友推薦過這部電影,還是有很多朋友不為所動。這真不是一部單純靠賣萌和IP效應火起來的電影,其製作精良,音樂、美術皆十分出眾,劇情更是充滿深度。如果大家因為構想它是一部幼稚故事而錯過了它,那將是十分可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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